回廊阴影里的那次对视极为短暂。
林枫能感受到叶清秋目光中的复杂——那是一种看着一条刚咬完人、满嘴是血的疯狗,却不得不牵着它去守门的无奈。
“别死了。”
那声音极低,在寒风中显得支离破碎,透着几分紧绷。
“叶家能不能翻盘,全看接下来的提炼。你若撑不住,我们的交易……也就作废了。”
这是警告,也是她在这个冷酷世道里所能给出的、最笨拙的鼓励。
林枫没有回头,只是抬手用脏兮兮的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,借着这动作,咧嘴露出了属于“叶小凡”的憨傻笑容,眼底却透着股漠然。
“嘿嘿,大小姐放心,俺这条命硬得很,阎王爷嫌俺太吵!”
“铛——!”
清越的铜锣声骤然炸响,切断了所有的私语。
下半场比试,开始。
随着贺、李两家退场,原本拥挤的广场显得空旷了许多。
剩下的那些小家族子弟,在叶家这种庞然大物面前,就像是暴风雨中的鹌鹑,缩手缩脚。
林枫慢吞吞地挪回属于自己的角落。
旁边的叶家精英弟子们早已动作娴熟地引火开炉。
赤红的火光映照着他们紧绷的脸庞,铁锤起落间,那种极富韵律的“叮当”声,如同紧凑的鼓点,展示着大族底蕴。
而林枫,选择了做一个“噪音制造者”。
“嘿!哈!”
他嘴里发出只有做苦力时才会有的号子声,动作笨拙得像是在跟个早已锈迹斑斑的风箱。
呼哧——呼哧——
火焰在他毫无章法的拉扯下,忽大忽小,像是个得了哮喘的病人。
然而,在这看似滑稽的表象之下,林枫的感知却如触手般探入了炉火深处。
掌心处,吞噬祖符那古老的漩涡正在悄然运转。
在那高达千度的烈焰核心,坚硬的矿石正在熔化。
对于普通炼器师而言,剔除那些深嵌在铜精内部的顽固杂质,需要精妙的灵力控制和无数次捶打。
但在林枫眼里,那不仅是杂质,那是“食物”。
吸。
心念微动,一股极其隐晦的吸力透过炉壁,精准地咬住了那一丝丝灰黑色的杂质。
没有捶打的震动,只有无声的消融。
那些足以让炼器师头疼的斑驳黑点,就像是遇到热水的积雪,瞬间被祖符吞噬、分解,化作纯净的能量反哺回林枫枯竭的经脉。
这种感觉很奇妙,就像是在一边打铁,一边吃大补丸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林枫心中暗道。
他精准地控制着吞噬的力度,既不能把矿石吸废了,也不能太过惊世骇俗。
他需要把这块铜,卡在一个“勉强算是天才,但又充满了土味”的临界点上。
半个时辰后,炉火渐熄。
一位炼器宗长老走下高台,手中拿着特制的验灵尺,开始逐一检验。
“杂质过多,下品。”
“火候太猛,内部脆裂,废品。”
冷冰冰的判词让场下的气氛愈发凝重。
直到他走到叶家区域,脸色才稍缓。
“叶天,提炼赤铜三斤,纯度七成,上品!”
“叶海,提炼赤铜二斤八两,纯度六成半,上品!”
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。
叶家虽然没落,但这种实打实的基本功,确实不是小门小户能比的。
最后,长老的脚步停在了那个最偏僻、最脏乱的角落。
他低头看着正毫无形象地趴在地上、张着大嘴喘粗气的少年,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这哪里是炼器,简直是在打架。
然而,当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案台上那块只有拳头大小的赤铜时,那原本准备好的刻薄评价,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。
那是……赤铜?
虽然个头小了点,但这块铜表面光洁如镜,赤红内敛,在阳光下竟反射出一种油润的光泽,肉眼几乎看不到任何杂质黑点。
长老不可置信地拿起那块铜,灵力探入其中。
嗡。验灵尺微微一颤,光芒大盛。
他猛地抬头,神色古怪地盯着那个还在傻笑挠头的少年,仿佛在看一个怪物。
“叶小凡,提炼赤铜一斤,纯度……七成半,上品!”
全场瞬间死寂。
四周静得落针可闻。
几百双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,死死钉在林枫身上。
纯度比叶家大弟子叶天还要高半成?!
“这……这也行?”有人打破了沉默。
“这傻小子不是只会用蛮力吗?刚才那风箱拉得,我都怕炉子炸了!”
“你懂个屁!”一个自诩行家的声音突然响起,带着几分恍然大悟:“这叫一力降十会!也就是咱们俗话说的——傻人有傻劲!”
“你看他刚才那架势,每一锤都像是跟杀父仇人拼命似的,虽然动作难看,但力道透得深啊!这种笨办法虽然费时费力,但也最实在,硬是把杂质给‘砸’出来了!”
“原来如此……这倒也是个路子,就是太废人了。”
原本的鄙夷和嘲笑,在这看似合理的歪理中,竟然渐渐变了味,化作了一种带着优越感的认同。
在这片大陆,只要你能出活儿,哪怕是傻子,也能赢得几分尊重。
林枫听着周围那些自以为是的分析,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憨厚惶恐的笑容,甚至配合地缩了缩脖子,仿佛被众人的注视吓坏了。
但他垂下的眼帘深处,却划过一抹满意的精光。
这就对了。
一个有点蛮力、运气不错的“老实人”,总比一个深藏不露的“天才”更能让人放松警惕。
尤其是……对于高台上那位疑心病极重的周大执事来说。
周元坐在高背椅上,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扶手,目光深邃地打量着下方的林枫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欣赏,只有审视。
“本次大比初赛第一轮结果已定。”主考官那威严的声音适时响起,打断了众人的议论。
“第一名,叶小凡。”
“第二名,叶海。”
“第三名,叶天”
……
随着晋级名单尘埃落定,就在众人以为今日之事已了,准备散场时,高台之上,那道金纹白袍的身影竟径直飘然而下。
周元没有离开。
他背负着双手,步履闲适,看似随意,却径直朝着叶家的方向踱了过来。每一步落下,周围的气氛便凝重一分。
原本刚刚松了一口气的叶家长老们,心脏瞬间又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,冷汗顺着额角滑落。
来了。
叶清秋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体内因伤势而翻涌的气血,上前一步,微微行礼:“周执事。”
周元没有叫起。
他就那样站在那里,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眼前这群战战兢兢的“蝼蚁”,嘴角挂着一丝阴冷的讥笑。
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一种猫戏老鼠的残忍。
“叶大小姐,这第一轮比试,叶家可是大获全胜啊。”
他的声音不轻不重,却像一把软刀子,慢慢地在叶家众人的神经上锯动。
“托执事的福,侥幸而已。”叶清秋低着头,声音维持着清冷,但林枫能看到她袖口下微微发白的指节。
“呵,托我的福?我看未必吧。”
周元轻笑一声,目光突然越过众人,落在远处那空荡荡的贺、李两家席位上,语气陡然转冷,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:
“你们叶家……应该好好谢谢‘幽冥殿’才对。”
轰!
这话一出,场面顿时鸦雀无声。
几位随行的叶家长老脸色煞白,双腿一软险些当场跪下。
这可是通敌的大罪!这顶帽子若是被周元硬扣下来,叶家今晚就得灭门!
周元很满意这种恐惧的味道。
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尘,眼神玩味,一步步紧逼:
“毕竟,若没有幽冥殿恰到好处的‘出手’,替你们除掉了贺、李这两个大麻烦,这初赛头名,怕是轮不到你们叶家坐得这么稳吧?叶大小姐,你说……是也不是?”
这是一句死局。
承认,就是勾结魔道;否认,就是在质疑周元的判断。
无论怎么答,都是错。
叶清秋呼吸一滞,那股属于金丹期的威压如山岳般压在她肩头,让她几乎无法开口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——
“幽冥殿?那是谁?很有名吗?”
一个憨头憨脑、充满疑惑的声音,极其突兀地插了进来。
就像是一场肃穆的葬礼上,突然有人放了一个响亮的屁。
众人惊愕地转头。
只见满脸黑灰、一身狼狈的“叶小凡”正眨巴着眼睛,从叶清秋身后探出半个脑袋,一脸茫然地看着周元。
周元眉头一皱,那股好不容易营造出的肃杀气氛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。
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,林枫像是突然被雷劈开了窍,猛地一拍大腿,脸上露出一种只有乡下土包子才有的那种“恍然大悟”的惊喜。
“哦——!俺懂了!这肯定就是村长爷爷常说的‘贵人相助’啊!”
他咧开嘴,露出一口在黑脸衬托下白得刺眼的牙齿,冲着周元嘿嘿一笑,语气诚恳得令人发指:
“那个……执事大人,既然这‘幽冥殿主’帮了咱们这么大忙,那要是咱们真夺了冠,是不是得给这位朋友备份大礼啊?”
说着,他还十分认真地挠了挠头,看向那群快要晕过去的长老:“咱们是不是得杀头猪?还是送两坛老酒?这人情世故,俺不太懂啊。”
“……”
叶家众长老此刻恨不得冲上去,拿抹布把这个傻子的嘴给堵死。
你听听这是人话吗?
把人人得而诛之的幽冥殿说成是“朋友”?还要去送礼?还要杀猪?
还当着来自太玄圣宗、以此为禁忌的周元大人的面!
这就是好比当着阎王爷的面,热情地问小鬼那油锅炸出来的肉香不香,简直是在花样找死!
叶清秋那张清冷的脸颊微微一僵,差点没绷住表情。
但这看似荒谬的一搅合,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恐怖威压,竟然真的散了。
周元原本那副高深莫测、智珠在握的表情,此刻彻底僵在了脸上。
那种感觉,就像是他精心准备了一套绝世剑法,结果对手直接扔过来一坨热乎的牛粪。
接?恶心。
不接?憋屈。
他原本是想用言语敲打叶家,通过这种心理博弈来寻找破绽,顺便欣赏猎物惊恐的丑态。
可面对这么一个完全听不懂反话、甚至把他的恶毒讽刺当成好意提醒的“蠢货”,他那一肚子阴谋论简直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。
跟一个傻子较劲?
那他周元成什么了?
“哼!”
周元脸上的讥笑彻底挂不住了,化作一片铁青。
他嫌恶地瞥了一眼林枫那张满是污垢、且笑得一脸谄媚的脸,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。
“果然是朽木不可雕也,一群上不得台面的东西。”
最后扔下一句冰冷的评价,周元猛地一甩衣袖,带着满身的寒气与无处发泄的怒火,转身大步离去,连头都没回。
林枫看着周元远去的背影,不仅没有收敛,反而更加热情地挥动着那只刚才抓过矿石、漆黑无比的手,扯着嗓子喊道:
“执事慢走啊!回头俺们给幽冥殿送礼的时候,一定带上您的名字!说这都是您的功劳!”
前方那道白色的身影明显踉跄了一下,脚下的步伐瞬间加快,仿佛身后有什么脏东西在追赶一般,眨眼间便消失在转角。
直到周元的气息彻底消失。
林枫慢慢放下了挥舞的手。
那一刻,他脸上的憨笑并未消失,只是原本弯起的眉眼中,那一抹原本清澈的愚钝,瞬间化作了深不见底的幽寒。
“这老东西,疑心病还真重啊……”
他低下头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。
而在他身后,叶家众人早已瘫软在地,仿佛刚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,全身都被冷汗湿透。
唯有叶清秋,侧过头,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少年的背影。
晚风吹过,卷起他凌乱的发丝。
她心头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,却又夹杂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这就是疯子。
一个能在金丹强者眼皮子底下装疯卖傻,还能把对方气个半死,最后全身而退的疯子。

